2012年2月6日星期一

John Mauldin - 美國經濟 榮辱互見

眾所周知,美國面臨艱難抉擇已無可避免。社會保障與聯邦醫療保險方面的無資金準備負債已高達50萬億至80萬億美元,日後更將有增無減。無論如何,負債數額之巨已達不勝負荷的地步;非但不得不變,而且已經形成改變之勢。美國必須及時痛下決心作出抉擇,否則只有在市場現實之前低頭受制;遷延愈久,所面對的抉擇只會愈艱難,所承擔的後果亦只會愈痛苦。

本欄今年以來已連續三期探討過歐洲各國所面臨的抉擇,今期則聚焦美國,深入剖析「削減開支」、「向有錢人加稅」,「減少浪費,打擊貪污」,以至「三管齊下」等提議,權衡各種選擇之間的利害關係。

近百年來,美國國會一直推出惠及社會各界的稅務優惠政策,現行計劃之中就有超過 3,000種有削減餘地。事實上,如能將所謂「稅務開支」(美國納稅人所得的減免)一概刪除,美國預算就會近乎平衡!但現時卻有團體認為,上述減免優惠全都跟美國前途攸關,其中以慈善、按揭息率減免或農業補貼等開支較大;而涉及保障某類行業競爭條件以至生存空間的稅務寬免,開支則相對較小。市政債券息率減免由於有助減低融資與貸款成本,撤銷減免就會導致市政府息率飆升。至於入息稅補助一類開支,更被視為對低入息階層的支援措施。

至於美國未來幾年所面對的問題,任何抉擇都不易為,不論任何選擇,亦會引致各種長期以及短期後果。削減開支短期內將減低GDP以及政府稅收,有如緊縮措施在歐洲引致的後果。至於加稅,亦將在短期內拖慢經濟發展,同時長遠削弱私營機構聘請員工的潛力。當然,假使選擇明確而易於取捨,即使陷於當前政治僵局的政客亦不致束手無策。

假若美國不及時作出抉擇,在2013年前控制財赤,就定將礙於政治現實而最少延至 2015年甚或2017年才有望達致控赤目標。假使在2015年達標,美國財政狀況充其量只能與意大利現況等量齊觀;但如延至2017年,美國就更可能落得有如希臘的下場。希臘經濟已慘淡收場;意大利亦前路維艱,如非陷入衰退而復蘇緩慢,就遲早唯有債務違約一途;除非德國容許歐洲央行針對意大利債券孳息率(西班牙債券亦難幸免)做工夫,讓意大利困局僅止於衰退;而假設希臘與葡萄牙均退出歐羅區,歐羅幣值也定必大受打擊,而通脹問題將更形惡化。

美國在爭取平衡預算過程中,自然不願面對衰退或聯儲局將財赤及債務貨幣化的難關,因為美國一旦陷入如此的兩難局面,全球經濟亦必受牽連。美國如未能及時在2013年達致控赤目標,就必會在醫療、軍備、教育、退休金等基本服務方面大幅削支,並將稅率推向令人匪夷所思的新高。

或問美國經濟是否真的如斯嚴峻?筆者認為確是如此,按經濟常理可知,無論任何國家都不可能無了期處於財赤佔GDP 8%至10%的狀態;即使大膽假設十年之內也不會出現衰退,目前經濟也就是在可見將來的趨勢。至於美國,聯邦債務佔GDP比例已即將超越100%。由於債務還本付息代價終會重得難以負擔,為求顧全大局,甚至各種基本服務預算亦遭波及。危機當前,全民皆兵,總得有部分人須為整體社會而作出犠牲。

幸而美國所面臨的抉擇,基本上只在於決定醫療服務範圍以及誰人支付的議題上。如要維持現行醫保計劃,則必須加稅或削減其他計劃開支,否則只有徹底改革現行醫療制度,又或者加稅、削支以及改革三管齊下。不可忽略的是,為減赤而加稅,將會影響目前及日後的失業率。

筆者打算由今期開始,以個人經歷作例,深入探討美國抉擇的種種後果。歸根到底,美國所面臨的抉擇主要關乎就業和醫療兩方面。不論選擇任何方案,這兩方面都難免受到牽連。既然美國剛公布就業數據,下文先以就業數字為討論起點。

解讀就業數字

據最新發表的非農業就業報告,新增職位不但高達24.3萬份,而且並非集中於醫療和飲食業,而遍布各行各業;失業率亦降至8.3%。

報告發表之初,有評論認為失業數字所以下降,原因在於有110萬人脫離就業大軍,不再繼續求職。單從統計數字表面看來,或許會得出類此結論。但報告中其實隱含頗多耐人尋味的數據,有待我們深入發掘。

首先,美國勞工統計部每逢1月都根據最新資料調整上一年的統計數據;今年更作出大幅調整。美國整體勞動人口其實並無下降,以為人數有所下降者不過忽略這百多萬人實為勞工部根據2010年人口統計數據而得出的較準確數字而已。換言之,美國戶口普查所得的人口數字變化其實發生於2010年以前幾年之間,勞工部不過為求精簡,而將數字集中在1月反映而已,而且報告之中亦已作出如此聲明。

在十年期內按每個月計算,100萬人其實並不算多。單就報告表面數據,亦看似約有 120萬白種男女在上個月的就業人口中消失;而拉美裔就業人數卻增加80萬。類似反常現象還有不少,但都可歸因於將近期2010年人口統計數字納入報告之中。由於人口統計局顯然發現美國的拉美裔與亞裔居民人數遠高於2000年,勞工統計部亦唯有在就業人口數字以及估計中作出相應調整。

鑒於大幅調整在所難免,統計數字實在未可盡信。去年勞工統計部每月調整就業人數,由於新增職位隨經濟復蘇而較預期為多,所作修訂往往上調居多。在上次衰退期間,該部則須下調先前估計數字。因此,問題在於如何根據某種模型作出估計,而模型本身也可以適時改動。對箇中程序有所認識,就明白按月計就業人數純屬估計數字而已。

以上月為例,勞工統計部發布的新增送貨員職位就多達42000份。由於網上購物日形普及,聯邦快遞以及UPS等速遞公司增聘人手以應付節日需求也就不足為奇。但這類職位實屬臨時性質,而勞工部亦往往利用季節調整修正差異。筆者一位朋友上周向該局查詢後得知該局已知問題所在,今後將在統計模型中加入節日增聘人手一項考慮因素。因此,明年12月這4萬份臨時職位將不會在數據中出現。2011年的臨時職位已納入經修訂後的12月份數字之中。

如在上月公布的新增職位中扣除42000份臨時職位,新增非農業就業人數就會幾乎變為負數;這對股市又會有何影響?但如採用現時的修訂數字,新增職位就有20.7萬份之多,數字自然可觀得多,而且亦遠勝預期。根據修訂數字,近一季以來每月新增職位平均有20萬份。

這正是問題核心所在。上述估計數字就是勞工統計部所能掌握的最理想數據;該局對如何作出估計自然心裏有數。當然,各位如對改良統計方面有任何高見,歡迎踴躍發表。

實則任何估計都屬難以作準;雖然估計數字大致上接近實際情況,但即使發表多年仍可作出相應調整。投資者煞有介事,對估計數字如斯重視,筆者倒覺有趣。

至於股市因有利好消息而沖昏頭腦,就絕對談不上「有趣」,因為就業數字雖然不俗,但卻未如理想。要追上人口增長,美國每月新增職位就約需12.5萬份;亦即每月已經額外開設了大約12萬份職位,於是得以將失業數字降低。美國近兩年來已創造近300萬份職位,但現時還需再新增700萬份職位,才能回復到2007年的就業水平。【圖1】顯示美國截至上月為止的職位總數。

即使將這百萬就業者重新分為拉美裔、亞裔、黑人幾類,職位數字仍然減少700萬。正如筆者去年為文指出,即使每月新增25萬份職位,仍要大概五年時間才能重返2007年就業水平;但先決條件是期間並無出現經濟衰退。要達致如此增速,就必需像上世紀80、90年代般出現電腦和科技等嶄新行業和職位才能成事。

難怪上周一公布的美國消費信心指數由64.8點(調整前為64.5點)跌至61.1點;其中以現況觀感的成分指數跌幅最高,由46.5點(調整前為46.7點)跌至38.4點;期望成分指數由77點(調整前為76.4點)微降至76.2點。信心指數下跌與市場預期背道而馳,反映雖然就業數字遠勝預期,消費者對經濟復蘇信心依然不足。由此可見,統計數字即使漸見改善,但與大眾觀感仍有落差。

  雖然就業數據表現令人振奮,但仍須注意勞工統計部報告中的工資與入息數據。圖2顯示實質(經通脹調整)可支配個人入息雖曾長期緊隨通脹增長,但自2000年以來卻一直表現呆滯。

【圖2】中數據顯示可支配入息五年內增幅甚微,但實際情況其實更差。【圖3】顯示政府轉撥款項(包括不同社會福利及補助)佔可支配入息比例自2008年初以來不斷增加。缺乏這些政府開支,消費開支表現就會更遜目前;聯邦財赤情況亦大同小異。


專門追蹤資金流向的投資研究機構TrimTabs向以追蹤聯邦預扣稅方式來預測就業數字。根據以往數據,預扣稅項愈多,職位數字亦愈高。但近月數據卻顯示職位數字較勞工統計部估計為低。

筆者認為問題主要在於就業人數雖有增加,但入息較低卻導致所繳稅款減少;箇中情況則未能在統計數字中反映。雖然每小時平均工資跌幅有限,但自僱入息卻未有包括在內。由於被迫轉為合約或顧問形式的「自僱」就業人數漸見增加,統計數據未能全面反映入息下跌現象。

學歷要求 每下愈況

據Liscio Report主筆鄧恩(Philippa Dunne)指出:

「勞工統計部上周三發表截至2020年各行業職位預測數據,其中反映的情況未許樂觀。預計職位增幅最高的五種行業為:註冊護士、零售業推銷員、家居醫療助理、個人醫療助理、辦公室文員;其中護士只要求副學士學歷,文員只要求中學畢業;其餘三類甚至毋需中學畢業已能勝任。預計職位增幅最高的首20種行業中,只有五種要求副學士或以上學歷;未來十年內預計新增職位總數中,估計只有30%要求中學程度;40%只要求中學畢業證書;要求學士或以上學歷的職位比例不足20%。近四分三職位只需短期在職訓練就已足夠,而85%更毋需相關工作經驗。

「一味鼓吹學歷有價的政客與所謂專家,以及以為失業率居高不下實由職位與技能錯配所致的一派論者,都應該參考一下上述預測數字,因為其中反映市場需要的主要是低工資兼低技術工種。雖然美國目前仍是全球頂尖科學家一展所長的理想國度,也是種種偉大發明的原產地,但要維持這種優勢,卻難望依靠上述預測的低學歷、低技術勞工需求;唯有寄望今後情況有所改善。」

筆者長子亨利(Henry)曾經半工讀八年之久,靠藍領兼職工作最終完成大學課程。畢業後一直努力求職,即使性格和技能兼備,卻始終與面試無緣。原因很簡單,他缺乏白領和零售的經驗。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,一張大學證書之外,還得有相關的工作經驗,才有機會入選面試之列。

「希臘化」有跡可尋

想深一層,筆者之前分析歐洲經濟危機時,未免不留情面;例如指出外貿失衡與勞工成本差距等問題。由於希臘勞工成本增幅高於德國30%,除非希臘退出歐羅區,否則只會面對工資日趨下跌;葡萄牙以及其他歐盟周邊國亦將同一命運。

以上分析至少理論上合乎經濟學原則,但要說服希臘就業者接受該國工資較德國高30%的事實,卻是另一回事。為了國家大局着想,希臘就業者必須減薪並且節衣縮食;但政客又豈敢如此開罪選民?最佳辦法唯有暗中勸喻而已。

實際上美國所遭遇的情況與希臘大同小異,由於來自中國、墨西哥以至本國勞工市場的競爭,美國工資已普遍下降。在美國南部,汽車生產的僱員成本較底特律工會屬下員工低約五成。營商環境、成本、稅務已成為就業與選擇企業據點的主要考慮因素。

美國工資差距情況亦與希臘所面對的情況相若。當然,美國資金充裕,而按每小時產量與成本計,勞動人口生產效能確實驚人,不過低技術生產職位正日漸外移。雖然美國製造業近期出現復興跡象,但所需主要為高技術工人。由於工人平均產量較高,生產商因而得以聘用較少工人亦足以維持以往產量。值得一提的是,美國礦業(天然資源)與採伐業僱員人數其實較製造業為高。

醫療保障 誰能負擔?

筆者不妨以親友親身或耳聞經歷為例,與各位分享對美國醫療保障現狀的一些觀察。Morgan Creek行政總裁尤斯科(Mark Yusko)友人雖然家財千萬,但由於年過65歲,最近接受冠狀動脈搭橋手術所需的28.8萬美元手術費卻仍可透過聯邦醫療保險計劃全數支付。筆者先此聲明,實在無意批評對方;家母亦得享退休軍人家眷福利與聯邦醫保以及社會保障;筆者本人到有需要時大概也會享用此等保障。但假如筆者入息有共和黨總統候選人羅姆尼般豐厚,就可以15%稅款支付所有醫療費用。

彭博高級經濟師亞馬龍(Rich Yamarone)去年也接受過搭橋手術,而9萬美元的手術費也由僱主提供的保險悉數支付,他自己毋須支付一分一毫。既有保障,任何人都自會樂於享用。

此外,筆者一位好友最近接受了髖部手術,但由於保險公司指有關病患投保前已存在,所以不列入受保範圍;就連其他跟進檢查費用亦不受保。吾友後來發現需接受髖部更換手術,由於無法負擔手術費,唯有強忍日趨嚴重的痛楚,靜候律師代為爭取保險公司作出賠償。

筆者次女數周前經掃描診斷出甲狀腺腫瘤,於是筆者覓得在達拉斯本地最有名的專科醫生,由於醫生表示切除腫瘤手術以及隨後的活組織檢驗事不宜遲,已安排本周二進行手術。

筆者子女中唯有次女未有醫療保險,筆者原以為待她就業時即可受僱主的醫保保障,如今證明這種想法未免失策。

據這位名醫透露,腫瘤如屬良性,手術費雖非便宜,也比筆者想像中低;但腫瘤如屬惡性,則藥費可高達兩三萬美元。假使發現是甲狀腺癌的話,差堪告慰的是現時已有可以徹底治癒的療法。

跟服務於醫療界的朋友,尤其是護士等前線員工交談,就可知美國醫療系統如何百孔千瘡,令筆者有時亦不禁吃驚。問題不純在於資金不足方面,也在原來設計的保障範圍太廣,以致露宿者、精神病患者、吸毒者等無力自顧而且忽略健康的一群,到頭來對醫保系統構成沉重負擔,以致資源緊張而未能全面照顧其他受保者所需,更令真正需要醫療服務的人保費增加。

困局當前,令人不禁要問:美國醫保是否一場騙局?為免失職指控惹上官非,醫生大都不問因由進行各項檢驗,以致醫療成本上漲;令人難以置信的醫療技術不足,是否政府的規管抑或保險限制和繁文縟節所致?美國醫療成本遠高於世界各地,但卻無顯著優越成效原因何在?

美國醫療界人才濟濟,但卻因工作過量、制度僵化而極力求變。

面對醫療成本日漲而稅率日增是否只能繼續啞忍?是否應任由官僚操控成本,即使時薪只得15美元,難以負擔卻仍須購買醫保?還是應由「自由」市場與私營保險公司與保障機構議定醫保價格?需求永無止境,只因所有人都不忍親友受疾病或傷患困擾時得不到最佳的醫療服務?

答案似乎十分簡單:我們需要的是全民醫療保障,只不過一國之力始終有限;其他國家的全民醫保亦與美國的一套大異其趣。善終服務畢竟佔醫保開支中重要一環,這方面的服務又能否實行配給?一旦出現醫療失誤,受害者又是否甘願放棄法律訴訟權利?

美國醫保制度問題根源,在於未能向二戰後嬰兒潮世代兌現承諾,給他們較佳醫療保障,因為要達此目標,就必須大幅改革稅務開支方式。事到如今才將稅務提升,即使只是接近所需水平,卻必然導致經濟衰退、失業高企、職位減少而又工資偏低的惡果。

至於其他實行全民醫保的國家,有關制度亦非一蹴而就,而是歷經漫長適應期才能成事。

美國能否重整經濟?其實情況將一如希臘,歷經十年整頓之後又將是一條好漢;只不過期間必須忍受經濟苦果而已。

以加稅方式支付現時各種計劃開支,適應期將達數以十年計,而期間亦將導致美國陷入經濟蕭條。撇開經濟現實不談,前總統喬治布殊的減稅措施還有待處理。終止稅務寬免所得稅款,還不及各種計劃以及社會保障、國防、教育、公園、勞工統計部等服務開支的十分一。

但如不及時在財赤、稅務、醫保方面作出明智抉擇,就只會聽由市場以息率方式迫使美國面對更為艱難的抉擇。美國的抉擇大限幾年之內就會臨頭。

加稅將造成短期以及中期影響。稅收佔美國經濟收益比例上升至30%繼而40%,將令百姓苦不堪言。根據民調結果,削減醫療服務定然不受歡迎;但加稅亦同樣招致大眾反感。如何維持醫療服務而又同時財來有方,勢將成為美國人面對的兩難局面。

任何應對措施都將在未來幾十年影響美國就業市場。就業與醫療方面可供選擇的對策自然各有理據,但實際決策過程卻異常複雜。無論如何,即使選擇按兵不動,亦無可避免要付出代價。

作者為著名投資分析專家,其前沿思考(Thoughts from the Frontline)是目前全球發布範圍最廣的投資通訊,擁有過百萬讀者。

John Mauldin擁有極強洞察能力、擅長解構複雜的金融現象,每周對華爾街、全球金融市場和經濟歷史提出精闢見解,極具參考價值。

《信報》為大中華區唯一刊載John Mauldin 投資通訊的中文媒體, 內容由《信報》翻譯,「前沿思考」及「跳出思維定式」分別於每周一、周四在《信報》(精華版)及信報網站www.hkej.com(全文)刊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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