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4月6日星期五

張五常 - 藝術收藏與拍賣現象

元代畫家黃公望(一二六九——一三五四)老年時畫的長手卷《富春山居圖》今天約值五十至一百億元人民幣吧(我以五厘折現率及看一眼的入場費算出)。即是約值十億美元,西方的畫作拍賣從來沒有相近之價,不知達芬奇的《蒙娜麗莎》拿出來拍賣值多少。上蒼有知,收入場觀看費,我賭《蒙娜麗莎》鬥不過《富春山居圖》——炎黃子孫人多勢眾也。

畫了三年,完工時黃公已逾八十,不可能再多畫一卷同樣的吧。三百多年後的乾隆皇帝竟然收藏了兩卷黃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圖》。這不奇,奇就奇在乾隆認為是真的那卷今天的專家認為是假,乾隆認為是假的那卷今天的專家認為是真。我同意今人認為是真的那卷畫得比較好,但較好是真的證據嗎?今天認為是真的一六五○年被燒過,之後分為長、短兩卷,但被燒過可不是真的證據。我最不能接受的,是今天的人貶低乾隆皇帝的鑑證能力。乾隆當然可能錯,但此君凡事苛求,魄力雄強,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藝術收藏家,而且他可以起用的鑑證專家無數。我沒有詳細地跟進今天的專家認為乾隆把《富春山居圖》看錯的理由,而如果上蒼作判斷,我要賭的錢會押在今天的專家那一邊。這裡我只是要指出鑑證藝術作品不容易達到一致的共識。

專家判斷常有分歧

《富春山居圖》只是名作中的一個例子。王獻之的《中秋帖》,懷素的《食魚帖》,米芾的《研山銘》——皆著錄無數的名作,但今天皆有鑑證名家說不是獻之,不是懷素,不是米芾。古書畫當然比近代的較難鑑證,但近代的也絕不容易。約二十年前一套十六幅的傅抱石畫作在香港某拍賣行推出,有專家為文說是國寶級的真品,跟着該專家再寫文章說假假都沒有那麼假。我有兩位深懂傅大師作品的朋友,一說是真一說是假。當時拍賣行收回不拍。我不懂,但純從邏輯推理看,認為是真的機會不小:如果多如十六幅可以假得連一些專家也看不出,傅大師的畫作今天不會那麼值錢。齊白石的畫比較容易假,也很值錢,可能因為齊老寫的字難假。我因而推理,買齊老的畫不要選字數少的。兩年前某君出版一本自己收藏的林風眠畫作的結集,有多張,大部分不是精品。兩位專家說大部分是假,也有懂的說全部是真。我不是專家,但認為全部是真。

這些及無數其他類同的例子證實我要再說的觀察:藝術收藏品的或真或假不容易有一致認同的專家。西方的畫作比較容易,因為油彩有厚度,一個作者的筆觸比較容易鑑別,而他們的藝術發展時日比較短,也較為重視整理作品與存案。另一方面,上節提到的翡翠玉石專家對孰真孰假的判斷很一致,對玉質的高下排列也很一致,雖然在市價的判斷上專家之間可有相當大的差別。中國的藝術收藏傳統以真、精、新排列重要性,其實那所謂「精」也是說「真」,因為一個作者的精品比較難假。

概率取捨與價變規律

為什麼藝術品的專家鑑證會遠比變化複雜的翡翠來得困難呢?我想到兩個原因。其一是鑑證人為之物一般比鑑證天然之物困難。藝術作品的價值主要是作者的思考與手藝,但翡翠的價值主要是天然的石頭。人為之物遠為容易複製,因而遠為容易假冒。其二,任何需要專家鑑證的物品,善於其道者一定要看得多,最好是能親自買賣或收藏,賺錢或虧蝕皆會對物品有較為深入的體會。翡翠玉石無數,市場成交也無數。然而,大有收藏價值的藝術品,尤其是屬於某一作者的,不容易多見,更勿論親自買賣了。這些日子藝術品在神州大地的拍賣市場升得急,主理拍賣生意的要提供鑑證——雖然次等拍賣行出售的很多是假。也是這些日子,拍賣行業的一般意識,是求物品易,求鑑證專家難。

因為藝術收藏品難有一致性的專家認同,購買這些物品的真偽之辨只能是一個概率上的選擇。稱得上是精品的比較難假冒,所以在大市上升時精品之價升得比較多,大市下降時精品之價跌得比較少。這樣,假以時日,同一作者同樣大小的作品,精品與一般之作相比,前者的相對價格會上升。這規律好些收藏老手知道,加上市場有競爭,投資的利息成本不菲,除非遇上這些年中國那樣的高速經濟增長,初入門的要收藏投資的回報率高於利息率是很困難的事。學習是漫長的過程,不容易,但有趣。經濟不論,幸運不算,投資於藝術收藏賺的是訊息費用的工夫錢。

名堂效應影響市價

是真是假的概率不一定對,所以市場出現了其他準則的協助。例如作品有沒有著錄是重要的考慮,而著錄是何方神聖,出版的日期是否夠老等,市場皆重視。以國畫或書法而論,收藏家或鑑賞家的印章稱得上是專家的可以背得出來。雖然電腦可以容易地複製印章,但今天懂的可以辨別,而印泥顏色的考究也是一門學問。因為是真是假的概率可變,用心的收藏家會花時間去考慮資料,希望在市場購得他人不知道證據的作品,或增加自己擁有的作品的證據。

來源重要,這方面西方比中國遠為有系統地處理。名堂也重要:是誰收藏過或今天是誰放出來。最有說服力的名堂效應可能是清代的瓷器。一家在歐洲稱為什麼堂的瓷器收藏,其價高出同樣水平的很多。可能我知得太少,認為鑑證舊瓷器沒有鑑證舊書畫那麼困難,但從名堂效應作判斷,舊瓷器的鑑證是比舊書畫困難的。

我有一個不嚴謹的觀察:愈是初級的鑑證家愈會偏於說一件藝術作品是假。如果這觀察是對的話,可不是因為說假、假、假會提升自己的身價,而是說假的代價比較小。說是真,人家依你說的買下來後,發現是假,你的聲名代價會下降很多。說是假,害得人家走了寶,你是不用付多少代價的。

明拍與暗拍的選擇

這就帶到今天收藏市場中最熱門的名堂:拍賣行。次等的不說,大有名堂的無疑給問津者有提供「真品」的訊息,雖然孰真孰假常有爭議,而今天的拍賣行一般不敢保證。另一方面,有疑問的作品也往往拍賣——可以肯定的是太少了。拍賣行的專家有他們的專業水平,但免不了也有問號。他們自己很少收藏,也不是專於某時期或某作者。大師如吳冠中曾經幾次看錯了自己的畫,何況我們沒有聽過拍賣行有吳冠中專家。經過多年的觀察,我認為從個別作者的角度衡量,拍賣行之外的收藏家往往比有一般性的專業鑑證家高明。

藝術品拍賣是公開舉手的。這跟翡翠原石下暗標或在巾下以手指出價不同。有趣的問題是明拍與暗拍這二者哪方會帶來較高的成交價。答案是清楚的:雖然有時明拍價高,有時暗拍價高,但選擇明或暗的最終權力是在出售者的手上,所以一般而言,哪種拍法被選中是成交價較高的。

翡翠原石拍賣,物主只在石皮上開幾個淺而小的水口,由專家選擇最佳玉質的示範位置。主要的買家要求暗拍是為了保護他們苦學多年看皮賭石的知識。這要求物主接受,因為一般而言願意出高價的人對該原石的產品市場有專業認識。倒過來,代理眾多藝術品出售者的拍賣行要買家舉手明拍,是希望後者能集中表達拍賣行之外的眾多收藏家的知識。因為這些知識的集中,一件藝術品的拍賣成交價往往高出估價多倍。是的,藝術品拍賣,舉手的人是誰或是代表着哪位買家不少人知道。有些初入門的人會跟着朋友說是大收藏家的舉手。

造價的行為

瞞騙的行為當然存在,一般沒有趣味,不好說。拍賣行的聲譽值錢,屬下的職員混水摸魚常有,中、外皆然,也不好說。但造價的行為是要分析一下的。公開拍賣鼓勵造價,因為拍賣的成交價不僅會公布,而且傳遍天下。這公布之價不一定是真的。價高是不凡的象徵,造不實的高價對好幾方面的人有好處。在幾種情況下造價的行為會出現,這裡要談的是藝術品的作者刻意地把自己作品的拍賣成交價造高。要付的兩頭佣金加起來約下鎚價百分之二十。有時請朋友把價叫上去,其實是自己間接地買回來;有時預先約好買家,暗地裡答應會附送些什麼。算是欺騙的行為,但下文解釋,算不上是不道德。是的,今天不少朋友恨不得二十年前曾協助藝術家造價。

西方的藝術市場也有造價的行為,可能比中國為早。十九世紀,兩大繪畫天才——梵高與高庚——就有不造與造的比對。梵高不為自己的畫作造價,平生只出售過一幅畫,整生貧困;記載說高庚有造,也懷疑他喜歡用別名寫文章稱讚自己的畫。二十多年來,中國畫家的收入上升得快,其中有造與不造價的。造的不公布,但不是大秘密。

這裡的有趣問題,是造價會否增加一個藝術家的財富呢?答案是有不少成功的例子,但造價失敗可以是災難。有家境富裕的造價造足整生也沒有什麼作為。長遠地看,市場對藝術品的判斷很少出錯。足以傳世的藝術作品早晚在市場有可觀的真價,但像梵高的作品那樣,要等到死後一年才有人搶着要,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事。

成功的造價行為是協助基本上在市場有可為的藝術家提早增加收入,因而增加財富。我也認為有些很不俗的藝術家,因為不造價永遠在市場消失。造價因而可以挽救這些不足以傳世但應該有可觀收入的準天才。問題是造價要成功可能要不斷地造一段日子,成本不菲,而最頭痛是不知造哪個價才對。把價造得太高,吸引不到買家,減價帶來的形象是藝術家的大忌。把價造得太低,要加價很困難。原則上,一個有真實本領可以打進市場的藝術家,造價可以協助提早入市,但選錯了價會是災難。

在訊息費用奇高的藝術收藏市場,造價的行為是作者對收藏者說:你們看看這邊吧——我是天才,你們怎可以不知道呢?從負面看造價是欺騙的行為,但從正面看作者是意圖減低市場的訊息費用。中國詩人中天賦最高的李白也有造價之嫌。在《與韓荊州書》中他寫道:請日試萬言,倚馬可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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